进入文化的集体背景中,父亲是最初的立法者。在《图腾与禁忌》中描绘的那个拥有一切女人的“原初父亲”(Ur-vater),虽在神话的黎明被其子嗣合谋杀死,却在死后化为禁忌与律法,成为一个永恒的象征符号——“父之名”。尽管提坦之战和塞特荷鲁斯、巴比伦的Ea和Apsu、迦南的Baal和El之争都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重演着旧日的戏剧,但是父亲依然像幽灵一般成为了超我的源头,是社会秩序的基石,是一切欲望必须与之协商的“大他者”。
当代影视和动画,在美国梦之后一遍遍地用一场长达数十年的狂欢式葬礼,执着地展演着对这位象征性父亲的再次谋杀,并冷酷地剖析其后果:一场弥漫在男性主体中的“阉割”焦虑,以及在这片焦虑的废墟上,如幽灵般涌现的“酷儿”式欲望。
菲勒斯,作为父权特权的象征符号,代表着权力、完整性与欲望的合法性。父亲之所以为父,在于他被假定为菲勒斯的持有者。而当代叙事的起点,正是对这一假定的系统性剥夺。
《Leave It to Beaver)》这种黄金时代的剧集,塑造了一个无所不知、温和权威的父亲形象。Ward Cleaver是家庭的道德和经济支柱,是冷战时期稳定、繁荣的美国梦的化身。沃德代表了一种进步的、更为温和的父权模式(与他的父亲,一个老WASP相比)。他是现代和启蒙意义上对”父亲“的进一步封圣,一个理性的权威的既能够”ward“孩子,又能够”cleaver“孩子的疑惑和困障的形象。他是文化界的最后的原初父亲。
而《Mad Men》是这场阉割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道霞光。Draper是最后一个自觉佩戴并挥舞着菲勒斯幻象的男人。然而,他的权威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拥有理想父亲的一切外部条件(正如:事业、家庭、不容置疑的权威。然而,全剧毫不留情地揭示这身外壳之下的虚无。他的权威并非内生,而是广告业贩卖的幻觉和他盗用的战争的身份。他是父权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表演者。当主创Weiner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了他选择60年代的原因:
It happened in 1960. It will blow your mind if you look at the year on the almanac. And it’s not just the election [of JFK]. The pill came out in March 1960, that’s really what I wanted it to be around.… … So all of a sudden that entire issue of pregnancy has been removed from society. That was what I was interested in in 1960.
为什么是 the pill ?
《Mad Men》展示了60年代的一种社会文化,一种职场文化。人们普遍认为女性员工随时可以与男性老板发生性关系,丈夫们甚至当着妻子的面,开着“妻子死去是件多么美好的事”的玩笑。剧中大多数男人都曾背叛过自己的妻子。而当避孕药这一小小的药片,将性与生育的古老锁链斩断,它便在生物学层面预演了对父权根基的颠覆。父亲和男性引以为傲的生殖权被一个”软膜“(PS:甚至不是硬邦邦的盔甲!想来菲勒斯生理上难以承受罗马的龟甲阵作为防护措施,无能啊无能)轻松阻挡,这是阉割焦虑的第一次社会性萌发,是菲勒斯作为绝对掌控权的第一次松动。如果性不能为Draper带来快感与征服而是痛苦(尽管如此,我们也可以看到在Ward Cleaver身上的不可调和性,理性的”父亲“从来不需要性,但是他需要”家庭“),小丑的外衣就开始倒刺进菲勒斯的皮肉内。
而进入动画世界,《The Simpsons》的Homer Simpson则成为了第一个被公开“阉割”的父亲。他拥有父亲之名,却已然丧失了菲勒斯。Homer 代表了“后工业时代的蓝领父亲”的身份危机。他不再是家庭的权威,工厂的工作也岌岌可危,他的无能和懒惰,是对一个不再需要传统男性气概的社会的被动回应。他在经济、智识和道德上的全面阳痿,是整部剧集的核心笑料。他被还原为一个纯粹的、只追求口腹之欲的本我,一个在家庭秩序中被彻底架空的“孩童父亲”,他在动画中的颜色和圆形如同保龄球的形象令人联想到麦当劳儿童餐的玩具,可笑而幼稚。失去了菲勒斯,Homer成了一个被安置在父亲位置上却又无法下去的尴尬又滑稽的傀儡和失败者。
面对父亲被阉割这一创伤性事实,文化主体产生了剧烈的神经症反应。Seth MacFarlane的作品,便是两种典型的、防御性的病理呈现。
《Family Guy》中的Peter Griffin,是一种”倒错式“的抵抗。倒错者的逻辑是:“我知道父亲已被阉割,但我拒绝承认这一事实对我的影响。”作为被《辛普森》影响的动画,Seth很清楚作为被阉割的父亲的滑稽,一如Peter目睹了Homer的无能,但他选择的不是认同这个被阉割的父亲、从而进入社会秩序,而是退行到一种前俄狄浦斯式的、无视一切禁忌的“多形性倒错”状态。Peter展现了一种歇斯底里的、躁狂的表演型人格(这种形象在一开始几季是浑然天成的角色自发的,到中期Seth愈发刻意地将Peter塑造成了一种表演的剧院小丑)。他通过成为纯粹的、破坏性的本我,来对抗一个已然失序的现实,在破坏性中获得背手摔似的快乐。Peter淋漓地展示了他将个人欲望(享乐、不受规矩束缚)凌驾于一切社会契约之上的特质。他代表了纯粹的、不受约束的“本我”。Peter 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家庭责任”和”父亲“这等概念的终极嘲讽。
相比之下,《美国老爸!》的Stan Smith则展现了一种近乎 Psychotic 的防御机制。精神病结构的核心,是拒绝接受阉割的现实,并试图用一个坚固的、妄想性的外部符号来填补内在的空洞。当Stan发现传统的家庭父权已然破产,他便疯狂地抓住了一个替代性的“大他者”——国家机器(CIA)、爱国主义和反恐战争——布什式的”我们-他们“的疯狂又偏执的世界警察们的世界观。其结果是家庭不再是情感的场域,而是一个充满监视、偏执和荒诞规训的微型古拉格。
而《Family Guy》塑造最成功的两个角色,就是 Peter Griffin 和 Stewie Griffin这一对父子。
早期的 Stewie 就像一个试图拒绝进入象征秩序的孩子。他有自己的语言(复杂的英式英语)、自己的逻辑(科学和暴力),他想杀死母亲,因为母亲是将他带入这个他无法掌控的世界的入口;他想杀死父亲,因为父亲是这个世界愚蠢规则的化身。然而他设计的各种高科技武器的失败(滑稽而愚蠢,有时又出于自身的婴儿的本能)恰恰说明了对”大他者“的谋杀不能。
然而进入21世纪,走出911给Seth和美国文化施加的阴影(不禁让我思考如果Seth在911前一天晚上没有睡过头,动画思潮将会怎么变化),当原初父亲被反复杀死,其尸骸被肆意嘲弄,旧有的欲望结构与身份认同便随之崩塌。取而代之的却不是Gen X希望看到的解放和超越,而是新的”美国 (噩) 梦“。
正是在这片父权崩塌后的空地上,“酷儿”得以显形。在精神分析的意义上,“酷儿”不仅指涉性取向,更是一切无法被安置在传统俄狄浦斯三角(父-母-子)和其所强制的异性恋欲望结构中的主体位置。Stewie在15+季之后的表现(Gen X和鉴证分子所喜闻乐见的)越来越令老粉丝(如上)失望,他从一个执着于弑母(占据母亲)和反抗父亲(俄狄浦斯斗争)的倒错婴儿,逐渐演变为一个探索自身流动性别与情感的、更为复杂的角色。这是对酷儿的进一步投诚与加入,然而Peter和Lois却也得到了Seth的加强,剧情越来越”包汉堡“(走向家庭和睦和一些没有营养的Vitamin B一般容易流失的空话),与其说是Seth江郎才尽,我却认为Seth在宣泄他(作为老左派)对新的猎巫政治运动的不满和反抗,甚至于他开始拥抱他曾极尽挖苦的家庭和父权(令人玩味地体现在Peter和Lois两个人身上,Seth依然不愿意让Peter彻底担起责任),作为蠢猪和傻逼的Peter和嬉皮士遗风的Lois,逐渐掌握了一个正常(正常吗?如正常)的家庭运作逻辑。你很难想象曾经的Peter能够认识到在圣诞节他的恶行,最后大团圆似地拥抱家庭,荒谬而招笑。Seth MacFarlane 是一位老派的自由主义者,他曾多次公开表示,喜剧应该百无禁忌。然而,当下的文化环境(通常被他这一代人标签化为“woke culture”)建立了一套新的禁忌。Stewie正是他的摇旗手和阵地,既然我无法用暴力摧毁你们,那我就加入你们,并把你们的逻辑推向极致,直到它显得荒谬为止。 酷儿和家庭在这个曾经打碎一切的辛辣动画中针锋相对,然而woke始终是个婴儿(甚至越来越”弱“),而家庭和父权却一浪更比一浪高。在大洋彼岸,文明古国管这叫”左派无限可分“和”内斗“。Seth拥抱了曾经的敌人来对抗他更不能接受的敌人——酷儿们。
相比而言,Rick 就是一个哲学版的、拥有超能力的 Stewie Griffin。 他也想颠覆一切,但他已经成功了,结果发现颠覆之后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剧集后期,Rick 也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创伤和对家人的复杂情感,这与 Stewie 的“软化”如出一辙,都说明纯粹的智识和权力无法填补情感的空洞,最终还是要回归到人性的脆弱之中。不过Rick的软化代表了Gen X所认为的”人性“的自然发展,Seth的Stewie则是更进一步地由人走向对建制的鄙夷。
我们弑杀了那位象征性的父亲,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无法终结的哀悼。 我们通过Draper的破裂、Homer的无能、Peter的倒错、Stan的妄想、Rick的虚无、Stewie的先仇恨后软化,一遍又一遍地、强迫性地重复着这场谋杀,甚至强迫着自己来观看这扭曲的表演。在这片提坦战后废墟之上,酷儿的欲望如鬼魅般浮现,它绝不是解药,甚至是更进一步非我即异类的猎巫。这是Gen X的美国噩梦,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找不到新父亲、无法完成新认同的焦虑证明。